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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談|虹影《女性的河流》:女性之河如何在文學中流淌
來源:順豐深圳集運倉地址 | 虹影  超俠  2021年08月26日15:55

 

超俠:您有多久沒有回國了?多年來您都是國內國外頻繁往來,這次回國有什麼特別的經歷和感受?《女性的河流》完稿於什麼時候,有沒有對近一年來生活和感受的觀照?

虹影:這一年三個月都在國外,因為疫情,停滯在英國。2020年春節後,因為我離開中國了,我到英國了,英國疫情變重。當時沒想到,提着一口五十釐米的登機旅行箱的我,居然在離開倫敦二十年後,頭一次會住得這麼久,久到我得聯繫我的GP(社區醫生。英國醫療體系中病人先由社區醫生診斷,再由社區醫生介紹到醫院),久到我不再是一個旅人而再次成為一個居住者,走遍新住地方圓幾十裏的大小街道和長得橫穿倫敦東西的運河,看着攝政公園的女王玫瑰園含苞待放到花朵凋謝。這兒有一個動物園,也關閉着門,聽得見動物們的叫聲。叫聲沒有特別不同,因為它們一樣被關閉。自由,只有失去,才顯得珍貴,故鄉,只有離開才明白。每個人戴着口罩走在公園,我聽見説漢語,會停下來注視,聽到説重慶話,那心裏會更是激動。有一次意外在附近發現一個大亞洲超市,我看到產地是重慶的小尖椒辣椒醬,一下子站定,彷彿長江水漫過全身。這次回國,在中轉時很是辛苦,但是回到上海隔離,感覺一日三餐,頓頓美味。上海機場防控疫情井井有條,服務人員非常親切。隔離後,出來看到人們已經度過當時的恐慌,到處是一片祥和。

《女性的河流:虹影詞典》

作者:虹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6月

超俠:這本書的閲讀體驗不同於您之前其他作品,如果説《飢餓的兒女》《好兒女花》等作品裏看到傳奇的經歷和激越、反叛的情緒,《小小姑娘》《當世界變成辣椒》等作品裏看到生活中的柔情和細節,《女性的河流》不管是從內容上説還是情緒上説似乎有點“綜述”的意味,每一節有一個小故事,小體會,相互之間又有連續和延續性,因而整體更從容、淡定,娓娓道來,真有一種河水流動的感覺。這是我作為讀者的感受,不知作為寫作者的您有怎樣的“寫感”和“讀感”?

虹影:這本書是在寫長篇《月光武士》空隙中,插入來的。因為需要休息,調整自己的狀態,決定寫一些短的文字。是一種見縫插針的寫作。來自讀書或觀察,常常是與家人走公園七八個公里後,回到住處寫下片斷。比如一個親密的人離世,一個物品,一張照片,甚至吃一道菜,都會引動一些思索,想寫下來。

超俠:您的文學創作以詩歌起步,以小説蜚聲海內外,散文方面的作品相對較少。散文在您的文學創作中佔據怎樣的位置、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女性的河流:虹影詞典》與您其它散文隨筆集、文學作品相比,有什麼獨特的地方?或者説對您個人有何意義?

虹影:散文一向寫得多,比如有《53種離別》和《小小姑娘》等,都是不到3000字的散文,我喜歡本雅明的《單向街》,這是一個自傳性質的著作。如桑塔格所言:“本雅明把他所選擇的回憶過去生活的一切,都當作未來的預示,因為回憶的工作瓦解了時間。他的回憶沒有時間順序,背離自傳的原則,因為時間在他這裏是沒有多大幹系的。(‘自傳一定得同時間、順序以及形成生活之流的連續性的諸因素髮生密切關係,’他在《柏林記事》裏寫道,‘而我在這裏,談論的只是空間、瞬息和非連續性。’)他所寫的殘章斷片,完全可以叫做‘追憶流逝的空間’,過去的生活以記憶為舞台,把事件之流變為戲劇性的場景。本雅明並非想尋回過去,而是要理解過去:把過去壓縮進一個空間,一個預兆未來的結構。”

超俠:許多介紹中都提到您是“中國女性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您對“女性主義”的理解有沒有隨着年齡、閲歷而有所改變?您心目中理想的女性生存狀態或者説姿態是怎樣的?

虹影:那就是處於一種放鬆自由的狀態。但很難做到,很難不激動,不抗爭,不傾訴。很難沉默。相對早年的我,我應是後女性主義者,比較寬容、理解男性,而不是用敵視的姿態對待他們。

我烹調,佔領廚房,成為一家之靈魂,我是我女兒最好的母親,我寫作,也不再單純地製造一場男女之戰,而是去找根源,我也用口紅和旗袍,面容温和,的確我不是男人想的那樣青面獠牙的妖魔。

北大教授戴錦華曾用一句話回答她何以成了一個女性主義者,她説:“因為我長得太高了。”

我呢,是身材太矮,所以,我看得見最低處的真相。

重慶南岸野貓溪的一草一木都在我的血液裏,從那裏出發。我的成長經歷跟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樣,做任何事都得自己做,不會有父母的憐愛,也不會有姐姐哥哥的呵護,也不會有鄰居的幫忙,整個成長的過程孤獨無援。我最怕冬天來例假,因為會將褲子全濕透,又怕別人發現,回家洗掉,沒有別的厚褲子,就穿薄褲,守在灶前自己烤乾褲子。在這個世界上,你要麼活下去,要麼死。就是一種這樣的生存狀態。

在早年我無意識地套在這個詞裏面,在三十歲以後,我認為自己幾乎還是在這個詞裏面,在四十歲時,就是2000年我從英國搬回北京,我對世界與兩性關係產生了新看法,走出這個詞來。我冷靜,不是跟男人的世界妥協,而是試圖理解男人的世界。在這個時期,我寫了很多理解男性的作品,跟早期的純女性故事相比,更想探求人性的多面。那個故事發生在汪偽時期,就是李安的《色戒》那個時代,用純粹的男人故事來寫舊上海那段亂世情仇,寫人性的殘忍。也是第一次鑽到男人的身體裏,想知道他們怎麼對待自己的身體和情人,對待他們的權力。

超俠:您的成長經歷非常獨特,曾遭受過一些不公、非議,《女性的河流》中也有所涉及。我們穿越一下時空,天馬行空一下,針對這些不公、非議和磨難,現在的您相對當年的您説點什麼?

虹影:我的作品曾經引來人對號入座,要我公開道歉。曾引起媒體與評論界的或多或少的議論,有些不公非議,但也得到一些人和讀者的支持。萬有引力之虹,感受這力量,必要經過雷電風雨,這隻能讓我放下驕傲和憤怒,冷靜地面對。惟有寫作,才是我真正在意的。

超俠:您是重慶人,在《女性的河流裏》也多有提及,最近的作品《月光武士》同樣是以重慶為背景的,重慶對你的創作意味着什麼?在這兩部截然不同的作品裏,對重慶的表現和表達有什麼不同?

虹影:重慶是我出生地,也是我的根和原動力。《月光武士》是虛構小説,《女性的河流》是非虛構。都是我的內心和精神呈現。每次我回重慶,我在那兒的睡房在長江邊,正對着朝天門碼頭,我聽見江水流淌,我聽見輪船鳴叫,我看見每一個經過的重慶人,聽到鄉音,或者我走到朝天門碼頭的石階上,我走到了解放碑,聽着報時鐘響,走到了1號橋一帶,全是水泥高樓大廈,一個比一個奇觀,彷彿進入未來世界,那些舊日的吊腳樓毫無影蹤,我眼淚會下來,所有的場景都是我熟悉,較場口、五一路、朝天門碼頭、千廝門碼頭、若瑟堂教堂!那兒的醫院,那些吊腳樓在我記憶中頑固地存在下來,那些沉睡的故事,紛紛在對我講述,洶湧澎湃,我看到那些人的生活!像竇小明這個男孩,從12歲開始愛上一個人,潛意識的,心中所有的慾望,恐懼,勇敢,希望,熱情,那種純真,湧現在我面前閃耀,像面前那江水一樣。我在這本書裏寫江水,白天你是看不見天上的星辰在那裏閃爍,可是,當我寫下這樣的句子後,回重慶,我站在我的陽台,它對着長江和嘉陵江匯合地,一片江水,在靜靜流淌,的確有星辰在閃耀閃閃發光,不僅是在夜裏,也在白天!我想這是一種奇蹟。

作家虹影

超俠:曾經您是一位母親眼裏叛逆的女兒,現在您是一位常人眼裏青春期女孩兒的母親。作為女兒,您想對天下的女兒分享些什麼。作為母親,您想對天下的母親分享些什麼?

虹影:愛母親如水,如水長流。愛女兒似山,青山長綠。

沒有做母親,我理解母親沒現在這樣充分,也絕不會寫出《好兒女花》這樣的追念母親的書來,當然也不會以這樣如水如山的方式來寫《月光武士》,一個人可以在這個空間裏是這個人,在另一種空間是另一個人,而空間會交錯,這個人會變化,令他自己措手不及。這種狀態我寫進了這本新小説。

超俠:不少作家説創作是一個自我療愈、與自我和世界和解的過程,對此您怎麼看?

虹影:每個作家的情況不同,我一直試着這樣做,還未真正解脱,也未能與世界完全地和解,但是正因為沒有做到,才一本書接一本書地寫下去。

超俠:您的作品已被譯介到30多個國家,而您的足跡也踏遍了世界各地。在國外,您最惦念國內的什麼?在國內,國外的什麼自讓您難以釋懷?

虹影:當然是漢語,那種跳躍在心裏的嘆息和一絲如風吹過的感受。我打開窗,讓你進,那是一種燒燬你,也可拯救的你的情感。這是愛情。我對漢語的愛情,讓我心有屬。在國內,國外的那種如天空如海洋般的思想,始終遊離,始終孤獨,封閉在一種空間裏。隔着阻礙看到東方之日出,那最美之時刻,會讓你心醉又心碎。這就是藝術。

超俠:作為作家母親,您和女兒有哪些親子閲讀方面的經驗和體會願意分享給大家?

虹影:與她平等。理解她,尊重她,讓她像一條魚一樣遊動,相信她早晚有一天她會離開你,而像鯨一樣深入大海深處。

超俠:這部作品是你的“非虛構”的作品,而你在小説、以及幻想文學方面都有建樹,不知道下一部作品會往哪個方面發展和創作?未來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新作?

虹影:暫時沒有想寫什麼,休息一下吧,新書出來,一直就在做許多采訪。這樣的工作不適合創作。很悲哀,作一個作家,為什麼非要對自己的作品進行解釋或是説明,如果讓我選擇,我不會選擇這樣做。 

 

(文中視頻由作家出版社提供)

對談者簡介

尹超:筆名超俠,順豐深圳集運倉地址記者。

虹影:作家、編劇、詩人、美食家。中國女性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代表作有長篇小説《飢餓的女兒》《好兒女花》《K-英國情人》《綠袖子》《上海王》,詩集《快跑,月食》《我也叫薩朗波》,散文集《小小姑娘》等。近年有少兒奇幻小説“神奇少年桑桑系列”和“米米朵拉系列”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