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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2021年第5期|鄧一光:入侵物種(節選)
來源:《大家》2021年第5期 | 鄧一光  2021年09月30日08:08

鄧一光,20世紀50年代生人,20世紀80年代開始小説寫作,著有長篇小説10部、中短篇小説集20餘部,現居深圳。

《入侵物種》節選

鄧一光

……

易谷丁愣了一下。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但老頭兒説的對,人類生產了流浪貓,至少理論上如此。它們發出一種類似人類嬰兒的高頻音呼嚕聲,由此獲得人類的認同,人們建立起繁殖和品種改良工程,製造出家貓,寵愛它們,再把它們遺棄掉,它們帶着人類的意志和源源不斷的生產鏈,毫無懸念地湧入自然界,擊敗大多數本土獵食者,對生態造成惡劣影響。

易谷丁回頭去看遠處的海邊灘塗。一些黑色的海鸕鶿和黑白色的琵嘴鴨在那兒忙活着覓食,勺形喙胡亂甩動着貝類和浮游生物。不遠處的草地上,一羣張開褐色翅膀的鴉鵑蹦跳着追逐一隻懶洋洋的白色琵鷺。它們完全不知道,不到一百米遠的潮間帶樹林裏,有上百雙飢餓而貪婪的廣角眼在窺視着它們,好比排骨蓮藕湯。易谷丁的意思是,在他愛妻的家鄉,過年時有個習慣,家家户户要熨蓮藕湯(三分肥豬大排,九孔荊沙粉藕),柴火或煤火慢燉三小時,帶着油湯盛上滿滿一碗,趁燙咬上一口,藕斷絲連,意味着好運連連。愛妻挽着她姥姥的胳膊,祖孫倆去菜場買肉挑蓮藕,一路説着方言笑話,對菜場裏瀰漫的黑白兩色病毒渾然不覺。想到這個,易谷丁很難控制住溢上胸腹的憤怒情緒。

易谷丁收回思緒,發現福山已經走遠了。他沿花徑追上去,來不及從口袋裏掏出一次性塑膠手套,就從老頭兒手裏搶下工具袋。在長達10個月的時間裏,他從不觸碰他人物品,連電梯按鈕和電子鎖也會隔着一次性手套,但現在他打算綁架老頭兒,除非老頭兒願意走出達成合作的一步。

“年輕人,我幫不上你,你應該去找那些決定這一切的人。”老頭兒看了易谷丁一眼,眼神就像易谷丁是一株不缺少陽光雨水卻不肯認真生長的植物。

“那些貓已經感染了。”易谷丁壓抑住焦急,“還有它們的朋友——老虎、獅子、水貂、狗和猩猩,它們也感染了。”

“越來越多,還會更多。”老頭兒憂心忡忡。

“總得做點什麼。”易谷丁的意思是,“我們總得做點什麼。”

“比如?”

“歐洲人捕殺了兩千萬隻水貂。”易谷丁舉例。

“我們捕殺掉地球上的貓,接下來再殺死所有的狗、猴子、松鼠、綿羊和抹香鯨?”老頭兒無賴似的看着易谷丁,這會兒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是個膽小的人。

易谷丁腦子裏像打翻了一盆糨糊,他隱約意識到,這位看似羞澀的老頭兒完全就是施特勞斯的保守派弟子,是他同姓美國學者的同胞兄弟,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那天晚上易谷丁和陶大夫通了視頻。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陶大夫的臉。一位眼睜睜看着人類排着長隊走向抑鬱之牢的可憐人的臉,易谷丁為對方的憔悴感到愧疚。

易谷丁説他想和自己的心理醫生聊聊。陶大夫邀請易谷丁去他家,他有一間工作室,佈置得相當舒適,他們可以一邊聽尼泊爾音缽一邊聊。背景聲中,易谷丁的確隱約聽到綿長的金屬振動頻率,讓人想把身體裏的垃圾情緒交出去,但他婉拒了。他認為世界沒有準備好重新開啓,人們不得不接受隔離的現狀。

易谷丁告訴陶大夫S公園發生的事情,他遇到了什麼。他説了自己的感受,好像他不是在某種認知衝突中糾纏了十個月,而是丟失了整整一百年,昨天才返回人間,完全不知道世界發生了多大的變化,他為這而不知所措。

陶大夫讓易谷丁等一會兒,他去處理了一點事情,然後重新回到鏡頭前,手裏多了一杯顏色可疑的液體。

陶大夫問易谷丁,知不知道貓鬼的事。易谷丁小時候聽説過貓能役鬼,但不知道貓憑什麼神力變成鬼。陶大夫簡單解釋了一下,大約是某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他們挑選樣子怪異的貓養起來,一直養到老,需要的時候捉一隻,念一番咒語,殺掉老貓,老貓的魂就變成了鬼,供豢養者隨意差遣。

“能做很多害人的事。”陶大夫總結説,同時相當受用地啜了一口玻璃杯裏的可疑液體。

“聽起來是個令人討厭的故事。”

易谷丁説的是實話,這是治療師與他的約定,無論多麼黑暗,他需要把自己的感受説出來。比起幽靈貓,他更願意聽陶大夫講那隻著名的信天翁的故事,主人公無端地射殺了一隻信天翁,以致水手們一個個死在他面前,每個死者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盯着主人公。心理學大夫都是潛在的作家,陶大夫肯定讀過柯爾律治的《老水手行》,他應該和那位深陷懺悔的老水手一樣,把那個可怕的故事講出來。

“我不認為貓的問題有多難。”陶大夫説,“如果這都應付不過去,還有比它們更聰明的動物,要是遇到章魚、大象、猩猩、海豚和鸚鵡,我們怎麼辦?”

“你的意思是,人們只能眼睜睜看着,什麼也別做?”

“有些禁忌得尊重,凡是違背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都會受到自然的懲罰。”

“我只有一個妻子”,易谷丁被對方的超然物外激怒了,“我沒有336萬個妻子可以死!”

“適當宣泄一下情緒對你現在的情況有益。”陶大夫沉默了一會兒,警告説,“或者換一種方式,説服福山先生,放棄給流浪貓投食,但別去碰你不瞭解的事情。”

接下來的幾天,易谷丁都在S公園。每天一大早他就去,在遠離人羣的地方踱步,等待福山出現。據員工説,老主任辦了離職手續後不再按出勤時間到園,他有飲早茶的習慣,那種嶺南人喜愛的單樅,茶湯釅得像正在凝結的朱古力,三次熱水泡下去,人就像優質油井似的冒汗,爽快地衝個涼,換上寬鬆乾淨的衣裳,這才慢悠悠地出現在公園裏。易谷丁想,野貓習慣在清晨和黃昏時分獨自潛進叢林,啃食薄荷葉或者紫蘇葉,同時讓自己被露水淋個透,這一點,他和它們習性相似。

一位身穿運動衫戴着運動手環的中年人步伐矯健地從易谷丁身邊跑過。“生命多美好!”他興高采烈地對易谷丁喊。

“戴上你的口罩!”易谷丁回敬他。

易谷丁也打聽到一些協會資料裏沒有提供的情況。S公園的確給流浪貓提供了定點定量的免費午餐,以便它們儘可能少去“研究”垃圾桶裏的棄食、追逐草地上的鳥兒。公園規定員工不得私下向流浪貓投食,福山本人也從沒用貓餅乾或者生日宴的殘湯剩羹向躲藏在樹林中的流浪貓獻媚。反而,易谷丁目睹了一次他對投食行為的驅離事件。

有位獲得“愛心大使”榮譽稱號的年輕明星(真正的明星,拍化妝品廣告或者演小品那種)那天帶着一支攝影隊,身後跟着一眾仰着迷濛臉蛋的粉絲來到公園施善。年輕的“愛心大使”穿着樸素的棉布襯衣,施了淡妝,健康、友好、模樣兒乾淨,完全符合他擁有的榮譽。易谷丁一眼認出了他,同時認出他的助手從福特E350行政房車裏搬下的兩箱寵物火腿腸。易谷丁在資料清單中見到過,它們是昂貴的純種冠毛犬或者熱帶草原貓的獎勵級零食,據説有補鈣和增智作用,能讓寵物長出電影中金剛的身子骨和綜藝節目裏最強大腦成員的智力。

助手為“愛心大使”補好妝,佈置好反光板,將流浪貓中的幼崽,那些被人遺棄不久,還不完全懂得户外世道的家貓引誘出藏身地,攝影師開始拍攝。在粉絲們景仰的目光下,“愛心大使”正準備為小可憐們贈送愛心能量棒,公園安保趕來阻止了他。“愛心大使”的助手堅持這是一場愛心推廣行動,拍攝……投食必須按計劃進行。公園安保不由分説,收繳了寵物香腸,以此引發了一場騷亂,場面一度失控。受到打擊的是粉絲,那些從十幾歲的孩子到四十多歲孩子的媽媽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潑灑在高高舉起的直播手機上。“愛心大使”什麼也沒有説,他假裝微笑,臉上帶着一絲想要拯救藍色星球卻遭到愚昧者圍攻的深深委屈。

易谷丁看見來主任遠遠朝這邊走來,見草地上鬧成一團,他站住了,像是想起什麼需要急辦的事情,扭頭走開。然後,福山走進公園,他立刻被拽進人羣中。

“我聽過您的歌,很喜歡。我老伴也是”,福山一臉巴結地對“愛心大使”説。

“您太客氣了”,“愛心大使”眨巴眼睛。

“但不等於您可以在公園裏向動物投食。”福山説。

“這樣?”“愛心大使”一臉無辜。

“剛才給你宣讀過公園管理規定。”安保氣宇軒昂地説。

“剛才那位可愛的媽媽也給她的小寶寶一袋零食。”“愛心大使”迷人的眼睛裏噙着一點淚水,“它們太可憐了,我把它們看作我的孩子。”

粉絲們尖叫,感動得哭了。

“女士”,老頭回頭問“愛心大使”提到的那位年輕媽媽,“您會拋棄您的孩子嗎?”

“你胡説什麼!”年輕母親憤怒地把幼兒圈進懷裏,孩子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您是個善良的孩子”,老頭回頭對“愛心大使”説,“您養貓嗎?或者狗、羊駝、蜥蜴、烏龜、迷你豬、螞蟻和大象?”

“不,一樣也沒養”,“愛心大使”悵然若失,“我很忙,太忙了,社會需求剝奪了我全部時間和精力。”

“您會把公園裏的貓都帶回家裏”,老頭毫無同理心地繼續問,“照顧它們,一代代供養,它們死後好好埋葬它們,會嗎?”

“愛心大使”把目光移開,深情地看着遠方的雲彩。他肯定在心裏想,人怎麼會這麼刻薄?這個世界怎麼會允許割裂存在?

“您看,您不是它們的監護人,不會照顧它們一生,那就別理它們,不然您不在的時候,它們會因為飢餓吃掉自己的孩子。”老頭臉上看不出一絲感情,然後他扭頭對粉絲們説,“你們也一樣。”

“愛豆(偶像的稱呼)沒時間,我們來陪他……陪貓咪!”有粉絲激動地喊。

“好的,我這就離開。”“愛心大使”放棄了。

“不,孩子,你沒聽懂我的話”,老頭鐵石心腸咬住不放,“你看,你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你得跟這兩位小夥子去管理處,按規定接受處罰。”

老頭兒在找打,他惹怒了粉絲,她們差點兒沒把他的臉撓成篩子。好在公園資深管理員不缺乏對付仙人掌、刺梅、錦雞和玫瑰的經驗,他佝僂着腰抱着腦袋靈敏地從人羣中突圍出來,手指頭竟然完好無損。

易谷丁始終站在人羣外,隔着安全距離觀察這一幕。他快走幾步追上狼狽逃竄的老頭兒。

“這不説明什麼”,老頭兒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不斷看身後,擔心粉絲們追上來。

“您剛才説,它們會因為飢餓吃掉自己的孩子。”

“確實血腥,但我不會獵殺它們,想也別想。”老頭兒一副無賴相,“動物間的戰爭是它們的事,我不會插手。”

“至少您可以做一件事”,易谷丁説,“別給它們投食,按您的觀點,您和您的員工也不是它們的監護人。”

老頭兒站住,回頭看易谷丁。他的目光很奇怪,是一種看待不同生物種羣的陌生目光。

“你覺得你知道多少?”老頭兒問易谷丁,回頭指了指那條棧道的盡頭,那片潮生帶樹林,“看到了?那片林子,那一小片,不大,知道每天都在發生什麼?洄游蝦吃掉水蚤和硅藻、彈塗魚吃掉毛蝦和磷蝦、招潮蟹吃掉脊塘鱧和美肩鰓䲁,勺嘴鷸吃掉櫛孔扇貝和糙鳥蛤、琵嘴鴨吃掉文蛤和泥蚶、小白鷺吃掉蟹守螺和黑蕎麥蛤、青腳鷸吃掉鳳螺和粒核果螺、大白鷺吃掉西施舌和紅樹蜆、卷羽鵜鶘吃掉梭子蟹和關公蟹、黑臉琵鷺吃掉樹蛙和牡蠣、白頭海雕吃掉老鼠和蜥蜴。”老頭兒怒氣衝衝地説,“你不去問它們為什麼要吃?吃了多少年?還有,那片林子原來很大,一眼望不到邊,現在它就剩下那麼一丁點兒了,可它不是被動物吃掉的,是被人毀掉的!”

……

(全文見《大家》202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