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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時光,曾打濕我的眼
來源:解放日報 | 趙暢  2021年10月05日11:10

想到江河,想到輪渡,我總會回憶起家鄉上虞的曹娥江。曹娥江,作為匯入錢塘江水系的最末一條重要支流,是一條以東漢時期入江救父的孝女曹娥命名的河流,是一條曾讓無數詩人徜徉其間的重要水流,也是一條連綴着歲月、訴説着艱辛、接續着一座邊鎮明麗傳説的母親河。

四十多年前,這條江的上游,也就是與嵊州剡溪江交界處,有個名叫“章家埠”的輪渡口。輪渡口的設置是為了方便東西岸的人員來往,也為貨物的流通提供便利。其時,西岸有個客車站,每年寒暑假,還是小學生的我從城裏去鄉下祖父母家做客,下了車從車站出來,總是要乘渡船到東岸。返城時,則由東往西乘輪渡。

畢竟只是一個小鎮所在的輪渡口,因而一切陳設都極為簡單。東西岸兩邊的入口各搭建了一個簡易亭子,中間有一個賣票處。而輪渡碼頭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幾塊石頭壘起、能站二三十人的小平台。為方便泊船,平台側面的石縫裏被深深嵌入了兩個繫纜繩用的大木樁。正是這再普通不過的輪渡,卻曾經打濕了我的眼,也温潤了我的念想。它宛如一幅值得珍藏的相片,隔了許久,依舊能讓我看到自己想要打撈的時光。

那些年裏,輪渡用船是非機動船,完全靠人工操作,容客量在三十人左右。通常情況下,渡船由一老一少師徒倆把控,年長的船老大在船頭,年輕的船工在船尾。風平浪靜時,不論渡船載客多少人,撐船似乎都很輕鬆,二十分鐘便可打個來回。一旦遇上颳風下雨可就糟糕了,江流變成一條暴戾的惡龍,橫衝直撞撲面而來。駕馭渡船的難度不言而喻,即便只是靠岸,也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

有一回下大雨,加上直通錢塘江口的下游遇到大潮汛頂託,由南往北的河面真可謂“湍急在湍急中趕路、澎湃在澎湃中跳躍”。為安全起見,輪船嚴格控制載客人數,時間一長,兩岸等候的乘客越聚越多。天一黑,一些人等得不耐煩了。渡船剛靠岸,不等對江客人出船上岸,這裏候船的人便蜂擁而下,推搡着各不相讓。即便船老大喊破了嗓子,乘客們也照擠不誤,以至於船體不停地左右搖晃。突然之間,固定船隻的纜繩滑脱了,渡船頓時像離了弦的箭一般順流蕩去。“大家不要驚慌,不要走動,聽我指揮!”此時此刻,船老大反倒鎮定下來,與年輕船工配合默契,他們憑着竹篙的支撐,將身體彎成滿弓狀,一招一式都胸有成竹。僅幾分鐘時間,兩人便馴服了發野的船兒。那一刻,船老大恍若指揮百萬大軍的統帥,頗顯豪邁與瀟灑。

乘客們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但師徒倆又怎敢掉以輕心?他們依然全神貫注——船老大在船頭繼續肩頂竹篙,船工則在船尾拼命搖槳,讓船隻慢慢地逆流而上。過了半小時,渡船終於回到碼頭,被纜繩緊緊地固定住。此時此刻,周圍響起一陣掌聲,這是乘客發自內心的感謝,也是對自己魯莽行為的抱歉。

船老大是那般高大、那般朗健,但偶爾也會展現出柔軟的另一面。那是我親眼所見的一幕:有一回,一名初中生趁乘客蜂擁之時,沒買票就混上了船。想不到,那一天恰逢臨時抽檢,學生頓時傻了眼。明擺着是逃票,可船老大卻沒有責怪他,而是從自己口袋裏掏出錢交到他手上,説:“你肯定是出門忘帶錢了吧,拿着,去補張票!”船老大摸了摸他因惶恐不安而低垂的頭,又向他指點補票的方向。當那學生遞上補買的船票時,只聽見船老大語重心長地説:“你可以安心上岸了。”話中有話。學生低着頭向船老大致謝,説話時已淚流滿面。

這個渡口是東西岸唯一的交通出入口,渡船白天忙碌着,夜晚也沒有歇息——碰到辦急事的客人,渡船晚上照樣擺渡。一個暑假的夜晚,我大叔突發急性盲腸炎,到小鎮上的醫院看病,醫生診斷後建議趕緊送去縣級醫院治療。我們不知晚上是否能找到船,但還是僱了一輛三輪車趕往渡口碰運氣。約莫已到子時,渡船已經滅了燈,想必船老大和船工早就休息。我們雖不忍打擾他倆,但看着大叔蒼白而痛苦的臉,只能站在船邊呼喊哀求:“船老大,您行行好,幫幫忙送個急救病人到對岸!”想不到,才幾秒鐘工夫,船老大渾厚的聲音就透過渡船隔板傳了出來:“我們馬上起牀!”隨即,一盞油燈被點亮了,匆忙穿好衣服的船老大和船工打開了隔板,上岸幫我們將大叔抬進船艙。一坐上渡船,我們懸着的心總算慢慢放下來。此時此刻,我發現那盞老舊鏽蝕的油燈發出的光亮竟然如此温暖……

時光飛馳,世事移易。20世紀70年代末,輪渡口附近開始建造國內第一座獨塔斜拉大橋章鎮大橋。附近的人們笑了,過往的客人也笑了,一旦大橋正式通車,大家都將受益。當然,那也宣告了輪渡使命的結束。

有一次,我在當年輪渡口的位置與那位年輕船工邂逅,聊起這個話題時,他很有感慨:“建了這座橋,我們雖暫時失業,但依然高興、依然支持。勿用再撐船渡江,不就是我們長久以來的夢想嗎?”説罷,他笑起來,那笑聲隨着風嘯聲、輪船聲和流水聲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