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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風流雲散 水色無聲
來源:文學報 | 草白  2021年10月07日11:25

繪畫不像文字,它一目瞭然。你對一幅畫的喜歡或不喜歡,也不過是一兩眼的事。那是直覺。直覺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幾乎是正確的——它就是正確的。

我並不懂繪畫,可我喜歡看。它是手工勞動的結晶,是手與心在兩相配合中所能抵達的美妙境地。童年時躺在母親的雕花木牀上,好似躺在一個幽閉空間裏,空氣中充滿樟木的香,塵灰和人體的熱烘氣。木牀的楣板和圍欄上飾以雕花刻鏤,有梅蘭竹菊、龍鳳呈祥、花好月圓、松鼠如意之類,泛着紅色的亮光。

很難以語言直接談論一幅畫,能談論的只是觀感或心境,一些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東西。談論一幅畫,不是對畫者深邃之心靈進行探究和追問,而是直視自我與深淵般的內心。由美所引領的世界比天空更為盛大,比叢林更加隱祕。視網膜上的印象就此轉化為心靈密碼。它不是淺薄、單一的觀看遊戲,而是體驗、訓練、抽離、接受,最終是心無旁騖地融入其中。

“抽象所帶來的平靜、宏大、形而上,實在是一種大美。”於我而言,所有的藝術都是抽象的。它不是以與事物原貌之間是否存在難以辨認的狀況來劃分,而是其中流露出的精神氣息。抽象藝術,是以局部與細微囊括整體的藝術,它以簡潔的形式直抵心靈。從原始人在黑暗、深幽的洞穴裏繪下野牛和駿馬,至漢代畫像石和畫像磚上幽微、靈動的生活場景,又至清八大山人筆下的游魚、飛鳥、殘荷,它們是藝術家生命的舞蹈、精神的飛揚,是濃縮、凝聚和提煉的結果,而不是枯燥、囉嗦,毫無節制地敍説和描摹。

無論是抽象,還是具象,它們的意義在於畫面所激起的情感以及情感表達的純粹性上。顯然,藝術地抉擇比事無鉅細地描摹更能給人統一協調的印象,讓人想起深山大澤,古木蒼藤,想起時空浩渺,人世悲歡,所謂“弦上之音,空外餘波,嫋嫋不絕”。

那些歲月裏,人是無知的,懵懵懂懂,迷迷瞪瞪,還沒正式進入時間的河流裏。在田野上奔跑、玩耍,在溪流邊行走,聽到什麼聲音,看到野花、野草,停歇一會,玩上一玩,照例是要忘掉的。它們被清風從耳旁帶走,藏進遠山的褶皺裏,隱到山茶花、梔子花的氣味裏。不時會有驚恐事件發生,舌頭染上紫色,嘴脣和牙齒也變紫了,鏡子裏一照,像鬼——弄清楚是吃了道旁灌木叢裏那種叫“烏飯果”的野果,才稍稍心安。吃了樹上的桑葚也會這樣,烏紫烏紫,紫到發黑,讓人畏懼。

汁液裏藏匿的染色祕密,好似給混沌的時間打上一針興奮劑。孩童漫山遍野尋找能染色的植物,哪怕只是讓嘴脣或蒼白的手指變個色樣,也足以讓人情緒激昂。

能染色的野果中,我知道的還有:黃梔子,柿子,小的算盤子果。梔子能染出明亮、清澈的黃橙色系,步驟如下:將新鮮梔子果捏碎浸泡三小時,過濾後即可取染液,色調與一種月季的顏色相似。柿皮和澀柿果能染出柿子色,比梔子果所染的更為深厚、沉靜、恆久,被譽為“太陽之染”。而算盤子果捏碎後,染液接近玫紅色,隱隱透出紅色光芒,接近夏日天空裏晚霞和風的顏色。

某個時期,在雜草叢中尋覓能染色的植物,與看天上移來移去的雲,成了同等重要的事。在山坡野地上走得疲累,猛地抬頭望天,驚覺天上的雲朵不知何時已被染成柿子色、梔子色,以及明亮的玫紅色。原來,熠熠生輝的世界在天上呵。

童年的村落,白牆黛瓦,青色石子路,古樟擎傘。色系單調,鮮有變化。屋子以內,窄窗小門,椽木、屋樑經煙熏火燎後,更是接近洞穴般的存在。惟有春日柳樹發芽、桃花開,溪流淙淙、燕呢喃,或者冬日雪地裏百子炮炸開一地紅泥,炸出歡聲笑語,才感到世界變得新鮮,煥然一新。

我們總想着要住到一個更新的世界裏,更美好、遼闊,更多的色澤、聲響和變化,大概我們真正渴盼的是某種豪華場景的出現,許多顏色、聲音、氣味、食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哪怕是瞬間,哪怕出於無心。

王維的《畫》是我平生所讀第一首古詩。那個炎熱的課堂,我們在老師的引領下,反覆而心不在焉地朗讀,卻不知道它講的是什麼。好像也沒必要知道。可那種聲調、旋律,抑揚頓挫之感,就像給陳舊的木頭上了漆色,讓枯竭的河牀發出聲響,目盲之人重見光明。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

那日午後,教室上空飄過大朵大朵的雲,屋子裏的人沒有看見,可枝上停靠的雀鳥看見了,不僅看見了,還發出歡快的啼叫聲。

僅僅是描繪某種“氣息”的畫作,更容易在我心裏留下長久的印象。比如莫蘭迪的瓶瓶罐罐,它們通過幾何結構、排列組合、柔化的色調,表現了物的秩序感,某種“形而上”氣息。尤其是其安寧恍惚的色調,無論是灰色、白色、藍色、綠色,還是黃色,都充斥着莫可名狀的灰白調子。莫蘭迪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從不表現具體的色系,他表現的是關係,表現生命本身的質樸、寧靜與神祕。

莫蘭迪引入一個可稱之為經典的配色法:以低飽和度色系,完成物體的排列組合。哪怕再熾烈的黃,再耀目、閃爍的紅,一切帶熱氣與火氣的顏色,經沉澱與過濾後,色彩固有的熱辣勁兒也沉潛下去。經莫蘭迪之手,色彩迴歸到應許之地。它讓凝注的目光出現勾留、停頓以及恍惚感。他畫的物是舊物,風景是呆板的舊風景,器皿上堆着灰,而花卉皺縮失水。那個世界,時間過得慢,徘徊不前。人、器物與風景都被施了魔法,舊了,頹了,可某些東西還在。

那些仍在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看莫蘭迪的畫竟生出探究的好奇心,好似站在一所時間的漣漪所及之下的古宅裏,看牆高院闊,庭院深深,看門楣窗楣上繁複的雕花,看塵灰落滿經年的灶台,這裏面到底保存了什麼?

無疑,時間靜止了,呈迷離和渙散狀態,但一種變化着的整體色調就此統領一切。畫面中開始出現光,物體沐浴在晨光裏,如虔誠禱告的信徒,如靜穆的古希臘雕塑。

暖色與冷色是對比出來的。在真正的自然裏,萬物表現的是一種協調色。火紅的楓葉、熱烈的牡丹、湛藍的海、色彩斑斕的地球表面——無論多麼熱烈、喧囂,其骨子裏都是寂的。自然涵養着萬物,也促使其養成寂靜的本質。此處的寂靜不是心如止水,巍然不動,而是深厚、永久,堅韌不拔。哪怕四季更迭,風流雲散,它還在那裏。哪怕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一個人要做的仍然是那些。

莫蘭迪便是如斯呈現,樸素、冷靜、透徹,就像他日復一日的生活,水滴石穿的生活。透過畫作,我們看見後面站立着的人,一顆熱烈生活、真切懇摯的靈魂。莫蘭迪教我們以一種全新的、不同的目光觀看這耀眼華麗的世界,他改變了我們的觀看方式。低飽和度的色彩,就如埋藏在塵埃裏的光與熱,靜水流深,微波盪漾。

當時間流逝,容顏消退,對自身和色彩都有了切身體悟後,也便明白抉擇的方向。此刻得遇莫蘭迪便不是偶然事件,他在時空那端等待着,以寧靜、永恆、沉思的色調,以無止盡的耐性。接近色的使用,低飽和度,恰切的情感表達——莫蘭迪配色的要義在於隱藏自己,不突兀,不顯山露水,將身體隱於自然和人羣之中。